晨霧還未散盡,學校小賣部墻根的迎春花便舉著金喇叭,把昨夜殘雪吹成了檐角的水滴。青石板路濕漉漉的,倒映著騎三輪車的老伯—車斗里擠滿沾泥的菜苗,紅塑料盆中浮著幾尾銀鯽,活脫脫載著片春水在巷子里游弋。
裁縫鋪的老板娘抖開今春第一匹香云紗,水紅的料子漫過樟木柜臺,驚醒了玻璃罐里沉睡的彩色盤扣。隔壁中藥鋪的學徒踮腳曬陳皮,老秤砣壓著的防風、柴胡在竹匾里舒展筋骨,苦香混著對街糕餅鋪新出的艾草青團香,在十字路口釀成春天的雞尾酒。
五金店門前的梧桐抽芽了,鐵藝招牌下懸著的銅鈴鐺里,不知被誰塞進幾粒泡桐籽。風過時,生銹的鈴舌敲出的不再是單調叮當,倒像裹著絨絮的雨滴落在鐵皮屋檐。修鞋匠的攤位旁,野貓正用尾巴丈量陽光的溫度,打盹的竹椅上還留著前日融雪洇出的霉斑,此刻已鉆出針尖大的地錢。
菜市口的魚販將春鯉拍在案板時,濺起的水珠恰好淋濕干貨鋪掛著的臘腸。油亮暗紅的腸衣上,去年冬至腌進的風霜正在融化,滴落的油花被穿虎頭鞋的娃娃踩成滿地小太陽。賣竹編的老漢在墻角擺出新扎的蟈蟈籠,篾條間漏下的光斑,正爬過供銷社褪色的紅磚墻,爬上副食店玻璃罐里的冰糖山楂。
黃昏的雨來得輕巧,繡花針般將海棠花釘在布傘上。小書店的姑娘把受潮的舊書搬到廊下,泛黃的書頁間忽地飛出只菜粉蝶——許是某本農諺冊里逃出的節氣精靈。雨絲斜斜穿過剃頭鋪的霓虹燈牌,把紅藍光暈染進餛飩攤的霧氣里,勾出半條朦朧的虹橋。
當最后一塊冰棱從百貨大樓的排水管墜落,整條街的玻璃櫥窗都泛起漣漪。婚紗攝影店的白紗裙在暮色里飄成玉蘭花的形狀,電器行的電視墻正循環播放插秧畫面,五金店的老貓突然對著一卷新到的綠漆鐵絲團亮起了瞳孔——這滿街的春意,原是萬物心照不宣的合謀。(神木公司 李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