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碾過最后一道山梁,銅川的溝壑里忽然涌出連綿的粉浪,像是春天打翻了胭脂匣子。我搖下車窗,沾著晨露的桃花香裹著山風撲進來,讓人鼻子一酸。風卷著幾片花瓣落在擋風玻璃上,它們輕輕搖曳,仿佛要把積蓄了一冬的力氣都使出來。
桃林深處,農人正踩著木梯修剪枝條。枝頭的蓓蕾微微綻開,像少女輕啟的唇。這桃花也怪,不等綠葉陪襯,獨自在光禿的枝頭開得熱鬧。五片薄瓣托著嫩黃花蕊,在風里顫著,讓人忽然想起那句“桃花開,百病消”的老話。不知病床上的父親,是否也聞到了這縷春意?
三年前的冬天,父親突發腦梗。那時窗外的桃樹枝丫嶙峋,裹著冰凌在寒風里發抖。醫生說,他的右側肢體偏癱,語言功能受損,康復需要時間——“就像桃枝熬過寒冬,等著花開。”這話我至今記得。如今桃花開了,父親的右手已經能提起一桶水,生命與春天,就這樣默默呼應著。辛棄疾寫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。這些桃樹沉默著,卻用最絢爛的姿態詮釋生命的堅韌。它們熬過風雪,在春寒里率先綻放,仿佛非要叫人看看希望的模樣。手機里存著父親昨天的照片,他右手的握力比上周又好了些——這不也是他的“綻放”嗎?
醫院門口的花壇里,幾株桃樹開得正盛。推開病房門時,父親望著窗外,聽見動靜,緩緩轉過頭,嘴角輕輕一揚:“來啦?”話音里掩不住歡喜。窗外的桃樹下,幾個康復中的病人正慢慢走著。父親的目光追著他們的背影,眼里有光。
暮色漸濃,桃花依然清晰可辨。它們靜默地開著,卻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量。望著父親的側臉,我忽然懂了:最動人的風景,莫過于在寒冬里守候一朵花開,在病痛中等待一次好轉。就像這些桃花,明知春寒未盡,仍要熱烈地開,仿佛在說:“別怕,春天總會來的。”
在這桃花灼灼的時節,每一個細微的好轉都珍貴如金。父親能多抬起的一寸手臂,能多邁出的一小步,都像枝頭初綻的蓓蕾,在風里輕輕顫著,講述生命最溫柔的故事。 (選煤公司 李允桃)